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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散文视野下的一杯“苦茶”

更新时间:2026-09-13 浏览量: 

——读余求宝《舅舅的茶杯》

周颖

读余求宝的《舅舅的茶杯》原稿,是在一个北方深秋的午后。窗外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阳光斜斜地铺在手机屏上,读着读着,竟觉得那屏面上也氤氲起一层茶雾,苦香苦香的。我是吉林市人,松花江水养大的,对湖北崇阳的苦竹岭本无概念,可这只搪瓷茶杯里盛的,分明是所有中国乡土都共通的那份苦与暖。这让我想起自己写过的一些关东旧事——地是两样的地,人是一样的不容易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开始发表作品,写了四十来年,渐渐悟出一个理:散文这东西,写长了容易,写短了难;写重了容易,写轻了难。真正的功夫,是在“短而精要,轻而厚重”这八个字上。二〇一一年,我和郝炜兄共同提出“轻散文”的主张,出了一套丛书,不是要标新立异,实在是觉得时下散文越写越沉、越写越满,动辄万言,把一点意思抻成一张大饼,反倒失了散文本来的灵性与真气。所谓“轻”,不是分量轻,是举重若轻,是四两拨千斤,是用一只茶杯装下一座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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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余求宝这篇《舅舅的茶杯》,恰恰是一部天然的“轻散文”标本。

一只茶杯,装得下什么

全文不过三千余字,却容纳了一个基层生产队长的一生、一个十二口之家的命运、一座关隘的古今变迁,以及作者本人从“细伢”到经济学者的人生轨迹。这在传统散文中,是颇难想象的。作者没有铺陈舅舅的丰功伟绩,没有大段的抒情议论,只抓住一只搪瓷杯——杯壁上的茶垢“紫红发黑,一层压一层,像苦竹岭的岩层”——这一个比喻,就把岁月、苦难、坚守全说尽了。茶垢是日子熬出来的,一层是一年,一层是一难,层层叠叠,竟如地质构造。这便是“轻”的妙处:不直接写苦,只写苦的沉积物。

再看那个喝茶的动作:右手握把,左手托底,凑到鼻下闻一闻,闭目几秒,下唇贴着杯口,从左吹到右,吹散浮茶,才细细抿一口。这一连串白描,全是动作,没有一个形容词,却把一个人的性情、习惯、对苦茶乃至对生活的态度,全写出来了。最后一句“好像杯里装的不是苦茶,是蜜”——轻轻一点,把整篇文章的魂给点活了。这就是“轻”的写法:不喊苦,不叫甜,只让动作说话,让读者自己去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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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苦竹岭与搪瓷杯:一对互文的意象

文章最见巧思处,是“苦竹岭”与“搪瓷杯”这两个意象的互文。苦竹岭是鄂南古关隘,一山分隔山里山外,几百年来,山外人挑着树木出山,山里人挑着鱼虾进山,扁担吱呀声里,日子就这样过了几百年。而搪瓷杯呢,是舅舅的“办公桌”——白天在田埂上,夜里在炉火边,调解桌前,它始终在场。茶垢的岩层与苦竹岭的岩层,竟成了同一种东西:都是时间层层叠叠压出来的,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,都沉默不语,却比什么都能说。

更妙的是,作者把自己的经济学理论——“预见产生价值,交换产生价值”——也系在这两样东西上。“哪年防汛、哪年备荒、哪块田下什么种,舅舅都在那只茶杯里提前盘算好”,这是“预见”;山里人挑树木出山换苕渣,山外人挑鱼虾进山换木材,这是“交换”。一个学者的理论,竟是在舅舅的茶杯里、在童年的扁担声里悟出来的。这种处理,避免了理论对散文的“入侵”,反而让理论成了散文的血肉。理论是重的,可它落在茶杯里,就轻了,就活了,就有人间的烟火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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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关于“子女”一段的一点看法

文章写到舅舅家子女成群,取名“想宝”“启文”“兰宝”“启武”“菊宝”“珍宝”“晚宝”“完宝”“末宝”——九个儿女,一溜排开。这一段,作者写得极克制,甚至带着一点自嘲式的幽默:“不是说不再生了么”“这一胎该完了吧”“末了,这真是最后一个了”。有人觉得这段用笔太轻,九个孩子的生育背后,是舅妈在鬼门关前“走了一遭又一遭”的惨烈,不该用这样轻快的语气。但我倒以为,这恰恰是“轻散文”最见分寸的地方。

在中国乡土叙事里,越是苦事,越不能用重语气讲,因为重语气讲不动。山里人自己就是这样说话的:把天大的难处,说得轻飘飘的,好像不值一提。作者没有美化“重男轻女”的生育观,也没有把舅妈写成悲剧控诉的对象,而是用了“山里人自己说话”的口吻,把那份“日子不由人”的无奈,那种“拦不住”的生存惯性,原原本本地端出来。名字是一串轻飘飘的符号,可符号底下,是舅妈“九胎”的肉身代价——文章紧接着就写了“生娃全凭接生婆一双手,舅妈前后九胎,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一遭”。前面是轻,后面是重,一轻一重,形成了某种民间说书式的张力。这不是轻佻,是懂得。

当然,若要说不足,舅妈这个人物在文中始终是背景,九次怀胎的痛楚被一笔带过,没有属于她自己的一个动作、一句话。若能在“鬼门关”的概括之后,补一笔舅妈端碗、抹泪或哄孩子的具体细节,文章在性别视角上会更完整些。不过,这已是题外话了。

——结尾的“续茶”:轻散文的“轻中之重”

结尾“舅舅,茶凉了。我给您续上”,是全篇最重的一笔,也是最轻的一笔。说它重,是因为这句话里有几十年的思念、未尽的孝心、无法再续的遗憾;说它轻,是因为它只是一个日常动作——续茶,平淡得不能再平淡。可正是这种日常的平淡,托住了全文的深情。中国人表达感情,向来不习惯直接喊“我想你”“我感恩你”,而是给你续一杯茶、添一碗饭、披一件衣。茶杯里的苦茶,从舅舅手中传到“我”手中,从山里传到山外,从生前传到身后——这就是传承,这就是根。

“山风灌进来,带着草木的苦香。”——苦香二字,极好。苦,是日子;香,是情义。日子是苦的,可回忆是香的;茶是苦的,可咽下去心里是定的。这就是中国人过日子的哲学,也是轻散文最高的追求:不回避苦,但让苦里长出香来。

结语

我读这篇散文,读了三遍。第一遍读故事,第二遍读细节,第三遍读味道。读到最后,忽然想起自己写《忐忑》时的一些心境——都是写身边最亲近的人,都是试图在时代的浪里打捞一点个人的、家族的、不该被遗忘的记忆。余求宝的舅舅庞青平,一生没挪过窝,在田埂、炉火、调解桌前守了一辈子,年年得优秀党员,奖状贴满墙。这样的人,在中国的每一座山里、每一条河边、每一个村庄里,都有。他们不写诗,不著文,只用肩膀挑、用手掌垒、用一杯接一杯的浓茶熬,把日子从苦熬到甜,把山路从陡走成平。

一只搪瓷茶杯,盛得下一座苦竹岭,盛得下十二口人的一张八仙桌,盛得下一个时代。这就是“轻”的力量——越轻,越能飞;越轻,越能穿越时间。

舅舅,茶凉了。我们给您续上。

(欣闻求宝作品在《党建先锋》网上发表,编辑特意加编者按语,题目改为《一只搪瓷茶杯的乡土记忆:致敬扎根基层的平凡脊梁》)

(周颖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原吉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,“轻散文”概念提出者,著有散文集《忐忑》《但使相思莫相负》、长篇小说《关雎》等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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